敲击声停了。

矿道里只剩下水滴声，还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。

“听见了吗？”林晚压低声音。

“听见了。”老方握紧矿镐，盯着黑暗深处，“三长两短，是矿工的老信号。”

“这矿废弃五年了。”林烬说。

“所以更该有人。”

林烬打开头盔灯，光束刺进黑暗。矿道在前方三十米处拐弯，敲击声就是从拐角后面传来的。

“赤焰，热成像。”

“无法穿透岩壁。”赤焰的声音很轻，“但检测到微弱生命体征，在拐角后方约十五米处。一个，成人。”

“活人？”

“体征微弱，但活着。”

林烬看向老方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一起去。”

三人贴着岩壁前进，脚步放得极轻。矿道地面湿滑，水汽蒸腾，能见度不到十米。

拐角越来越近。

敲击声又响了。

这次更清晰：铛，铛铛，铛，铛铛。

三长两短。

“求救信号。”老方说，“有人在求救。”

转过拐角。

矿道在这里坍塌了一半，碎石堵住大半通道，只留下一个勉强能爬过去的缝隙。敲击声就是从缝隙后面传来的。

林烬把灯光打进去。

缝隙后面是一个狭窄的矿室，岩壁上挂着盏熄灭的矿灯。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
是个中年男人，衣服破烂，脸上全是煤灰。他手里攥着块石头，正有气无力地敲着岩壁。

看见灯光，他停下手，慢慢抬起头。

眼睛在黑暗中发亮。
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

声音嘶哑，像砂纸摩擦。

林烬挤进缝隙，老方和林晚跟在后面。矿室很小，最多五平米，空气混浊，弥漫着霉味和尿臊味。

“别动，我是救援的。”林烬蹲下身，检查那人状况。

男人四十岁上下，瘦得脱相，左腿不自然地扭曲，看样子骨折了。嘴唇干裂，脱水严重。

林晚打开医疗箱，先给他喂了水。

男人贪婪地吞咽，呛得咳嗽。

“慢点。”林晚拍他后背，“你在这儿多久了？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男人喘着气，“塌方……我困住了……水……有热水……”

“矿道透水是昨天的事。”老方盯着他，“你说你困了很久？”

“不是昨天。”男人摇头，“是……很久了。我数过日出……但这里没有日出。”

林烬皱眉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
男人看着他，突然抓住他手腕。

“你……你是林队长的儿子？”

林烬僵住。

“你认识我爹？”

“林向山队长。”男人喘着气，“我……我是他队里的矿工。五年前，老金矿塌方那次……”

老方脸色变了。

“五年前老金矿塌方，死了十三个人，全队覆没。”

“我没死。”男人声音发抖，“塌方时我在最里面，被气浪推进这个废矿室。出口堵死了，我出不去……我等了五天，没人来。后来，我自己挖……”

他指向矿室角落。

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洞口，明显是人工挖出来的，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
“我挖了五年。”男人说，“饿了吃老鼠，渴了舔岩壁渗水。我想出去……我想告诉我婆娘，我没死……”

林晚别过脸。

林烬沉默几秒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陈大石。”男人说，“寨子东头的陈大石，我婆娘叫阿秀，我儿子……今年该十岁了。”

老方突然蹲下身，掀开男人破烂的袖子。

手臂上有个刺青：一条盘着的蛇。

“这是秃八矿上的人才有的标记。”老方盯着他，“你是秃八的人？”

陈大石眼神躲闪。

“我……我以前是。但林队长找到我，让我当内应……他说秃八的矿违规开采，迟早出事。他要证据……我就帮他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塌方了。”陈大石声音发颤，“那天，秃八知道矿要出事，提前撤了人。但林队长不知道，他带人下去救人……结果矿炸了。”

林烬的手捏紧了。

“你是说，我爹下去救人时，矿已经要塌了？”

“秃八故意的。”陈大石咬牙，“他早就在矿道里埋了炸药，想制造事故骗赔偿金。林队长发现了，要上去报警……秃八就提前引爆了。”

矿室里死寂。

只有水滴声，一声，一声。

“我爹不是牺牲。”林烬说，“是被谋杀。”

陈大石点头，眼泪混着煤灰流下来。

“我对不起林队长……我当时该跟他一起上去的……但我怕……我躲在这里，一躲就是五年……”

他忽然抓住林烬的手。

“你爹……他临死前，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他说：‘山底下有东西，比金矿可怕。别让秃八挖出来。’”

林烬和老方对视一眼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大石摇头，“但他那天带了探测器下矿，说测到异常热源，很深，很深的地方。他说那不是地热……是别的。”

赤焰的声音忽然响起：

“检测到低频震动。来自地下，深度……超过三百米。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无法识别。但震频规律，类似机械运转。”

陈大石突然瞪大眼睛。

“又来了……”

“什么来了？”

“那个声音。”他颤抖着指向脚下的岩层，“每天晚上这个时候……地底下会有声音……像机器在转……然后，热水就来了。”

几乎同时，岩壁开始震动。

细碎的石屑从头顶落下。

矿道深处传来轰隆声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。

“是热水！”老方吼道，“又来了！”

“不可能。”林烬盯着扫描图，“导流渠已经把热水引走了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矿室地面突然开裂。

滚烫的乳白色热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，瞬间淹到脚踝。

“走！”

林烬背起陈大石，老方拉起林晚，四人冲向那个狭窄的缝隙。

热水在后面追赶，嘶嘶冒着白烟。

挤过缝隙的瞬间，林烬回头看了一眼。

热水正从那个被陈大石挖了五年的洞口涌出。

洞口深处，黑暗里，似乎有金属的反光。

像某种巨大机械的一角。

然后热水吞没了视线。